目 录  

· 写给另我废寝忘食的爱(自序)
· 跳舞的人们都已长眠山下
· 竖琴,白骨精
· 吉诺的跳马
· 二进制
· 小染
· 船
· 鼻子上的珍妮花
· 昼若夜房间
· 宿水城的鬼事
· 谁杀死了五月
· 爱至苍山洱海(后记)



《十爱》梗概 


张悦然的一部主题小说集。全书写了十个爱的故事。其精湛的艺术和不朽的爱情主题打动了由众多作家和评论家组成的中国最具民间性的文学大奖“华语传媒文学大奖”的评委们。张悦然因此荣获该奖项2004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她也成为中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文学大奖获得者。授奖词评价她的《十爱》说:“那婉约的语言、奇崛的想像、富于生活洞见的细节运用、对人物幽微内心的细致描摹,还有她对爱和信念的艰难呵护,作为新一代人精神成长的独特记录,充分显示出了她灿烂的艺术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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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令我废寝忘食的爱 


我第一次写下这个题目是在要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完全部知道多年以后自己是否还那么迷恋小说,是否还在写着小说,是否可以继续出版自己的小说。我完全不知道此后的事,但却在结束第一本书的全部内容之后,忽然很激动。在那个雷雨阵阵的夏天傍晚,在热带国度,我写下了这个题目。我知道自己是想倾诉,想告诉我的读者,我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得到了如何的快乐,并且我是多么爱它们,那些完成之后就自动长出小手小脚装备了思想和目光的我的小说。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完成那篇序言,因为我试图用最优雅美妙的词来形容小说,来形容我和小说们交换的爱,然而写出的句子却总感觉匹配不上那份异常高贵的我和小说的情谊。就像虔诚的信徒却怎么也唱不好赞美诗一样。于是我颓丧的放弃了,然而我却一直想要让你们知道,是有那么多的爱,它们和小说们捆绑在一起,不,应该说是嫁接,最后它们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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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一株,宛如甜美异常的红富士苹果,看起来是那么圆满,美好。

在近来的写作中,我住在山脚下的一小幢公寓里,外面有很多竹子和野猫,而鸟儿在清晨的歌唱也甚为繁盛。我住进来的时候,觉得很喜欢,因为想着夜晚的时候可以出来散步,拿着鱼干来喂小猫。可是事实上,我常常是两天或者三天没不出房门,冰箱里的食物早已被吃光了,但仍旧不肯出门来买。从床走到浴室大约是十米,从床走到写字桌的电脑前面,大约是十五米。我就在这二十五米间的距离里活动。写得倦了就去床上,床头有丰富的书和杂志,还有缓解疲倦的眼药水。除了接几个电话,一天里我不必说话,渐渐陷入一种失语的状态。早上四点钟睡去已经成了我的固定习惯,那个时候天已经很白,我会觉得一切再次变得干净,清澈,静谧得像轻轻唱歌的年轻母亲,所以就会安心地去睡,而睡眠总是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天空大亮之后,我就会感到城市变了一个人,它是大口喘气,大步走路的汉子,于是会感到颠簸,不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八点半,回到电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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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打开文档看看,昨晚那些写得令我兴奋不的字,它们还在不在。

其实我并非喜欢这样自闭的状态,甚至曾经很害怕。我写过得了幽闭症的小孩,那有点像我,因为在国外合租的生活中,我总是关着自己的房间门。并非担心惊扰,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眼底下的感觉。所以那些时候,我在关了门空气流通不怎么顺畅的小房间里,有时就会感到憋闷,总要跑到窗台,去看看19层下的游泳池,才会觉得舒服。那个得了幽闭症的孩子,最后轻轻一跃,像跳马一样,就飞出了窗户。她会得到一段飞翔,很自由,没有任何束缚她的东西。那是一种极至的High,我知道,但是我不大喜欢,我希望在别的地方也找到这样的High。后来我才发现,写作能够给我,当我把自己埋进去的时候,所以当我真的进入那个汉字工房的时候,就不会再畏惧空间的狭促,各种阻隔和围困。

我也不喜欢失语,因为我每天的生活里,应当都有一段或者几段十分有价值的聊天和交流,那对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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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看着一个我喜欢的交流者的眼睛,听他(她)用特有的方式阐述,倾诉,在我看来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但是倘若浸在写作里了, 这也不再重要。因为尽可以去和小说说话,它是话的,请相信我,它是个小小马戏团,你在里面放着机灵的猴子,笨拙的大象还有哀伤的梅花小鹿。这就是你的主角,它们尚小,需要你的驯养,需要你带领它们,指引它们成长。这工作很光荣,你就是马戏团的团长,你是训兽师,你是动物们的再塑造者和朋友。我就常常觉得,大概我小说里的人物都是存在的,他们出没在别的故事里客串各种角色。我听说或者路经那些故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 于是后来等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就一一把他们收集过来,这中间还可能有一个洗脑的过程,为了让他们全心全意地进入新角色。他们会在新的角色里成长,从弱小,蒙昧,最后长成一个心智齐全的成年人。此间我们一直在对话,聊天,因为这样会给他们填充思想,会把这些瘪瘪的小人儿都鼓鼓地撑起来。而对话亦是双方的,他们也会告诉我一些他们的感触,这让我能够知道,他们究竟已经变成什么性格的人了,很多时候,我发现,他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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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有了很强的方向感,不能按照我最先安排的道路走下去了。多么奇妙,这是简单的汉字工房,这是盛装表演的马戏团,这是很多小人儿的成长记录。

所以这些小说,它们都是我的宝贝,它们都是曾陪我生活过一段的小团体,小型俱乐部。现在当给它们排出在新书中的顺序时,我想起了童年时我把自己的洋娃娃都摆放在晴好的天空下,排排座,吃果果。是的,我那么爱她们,我关心她们的头发是不是乱了,袜子会不会少了一只,裙子上的污点是谁干的……她们都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自始至终,然而我却觉得有爱不断地涌过来,潮汐一般的,可是又是温热的,带着呼吸的,好多好多的手臂把我拥抱起来,力量和热情变成了一只绚烂的热气球,托着我,我就要飞了。此时我亦有同样的感觉,我亲爱的小说们在托起我,它们都是我的,手掌里刻着我的名字,我一直都能感觉到。

说说这本小说。这本书是十个关于爱的故事,所以取名《十爱》。我没有用其中任何一个小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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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作为这本集子的名字,是因为它们十个是平等的,在我的心里它们是一样重要的。有关这十篇小说本身,我想它们会和我从前的短篇小说有很大不同。它们会更加激烈一些,会有流血,撕破,折断,碾碎的声音。这是生猛的爱,动得那么厉害,像是一只你根本握不住的弹跳不止的脉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如何平息。 但我喜欢看它的姿态,就像我一直喜欢海的女儿跳进大海立刻就变成泡沫,随后破裂,没了踪迹这样的过程。这不是暴力,我认为,它们是爱的爆破,爱能的转化。有那么多的杀戮和死亡,它们似乎都是猝然来到的,像台风或地震。然而此后抵达的静谧剩下的人变得软软的,慵懒,昏昏欲睡,于是他们忘记了悲伤和凭吊,忘记了后面也许还有像海浪一样慢慢推过来的危险和灾难。 他们表情呆滞地过着几乎停止的生活,好像给死亡吓坏了脑袋。而死去的人正在赶路,像尖上担着时间的秒针,滴答滴答走过去,转眼消失不见。别担心,他们可能只是去了别的故事,在那里声色犬马地表演。所以亲爱的读者,请不要担心,那些死亡和杀戮的发生,也许只是我给他们暗暗打开了一扇门,他们变可以去别的时间空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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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也许好过在已经没有回换余地的场景里挣扎受苦。

爱和人的关系也许就像鞭子和被抽起来的陀螺,它令它动了,它却也令它疼了。别去看它在那里疼,你们要和我一样,都闭上眼睛,只静静去听那飕飕的风声,那是鞭子和陀螺在一起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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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至苍山洱海 


结束这个集子的次日,我飞去昆明签售,然后决定去大理和丽江休息几日。从丽江回来已经是六月的末尾。北方的城市热得令人窒息,街道上行人总是很多,我站在灼灼的日光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属于城市。

女孩在大理城里仍是穿得那么繁复,层层叠叠的蕾丝小裙子,和服样式的绸缎小上衣,超过半数的手指上都戴着花花绿绿的戒指,被她那已经久居大理城的朋友取笑。她被笑得有 些窘迫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城市里一直是这样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活着。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自己来半刻。她在大理渐渐学会简单,穿粗糙的白布衫子,当地纳西族老婆婆手工缝制的方口鞋,睡到中午时分才醒过来,刚刚洗过的头发也不必吹干,就甩着一串串水滴穿街而过去对面的CD店听音乐,选唱片。她越来越喜欢,会跟着音乐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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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喜欢乳品的她,喝着这里的酸奶就会觉得生活格外甜美,清早抱着从集市买来的大束雏菊,经过大玻璃橱窗的时候发现女孩的脸庞已经被晒成了淡淡的绯红色。她用小围裙兜了很多新鲜的杨梅回来,这里的杨梅可真是好吃,那么饱满,像随时涌出鲜血来的活泼的心脏。她还见到了很多小狗,喜欢极了,倘若从此在这里停留下来,她也要养一只,她一直这么想。

夜晚下雨,木头阁楼一有人经过就会突突地响。棉被有些潮湿,隔壁的人还在弹吉他,等着看欧洲杯的人一直还精神抖擞。小客栈的木头门关了,她出不去,可是她十分想要出去买东西来吃。最后只得坐在客栈的木头楼梯上,塞了一只耳朵的耳机里放着蒲达吧的音乐——她从未想到自己会那么喜欢这佛乐。这样的时日里,她记不清她写过的那些小说,里面那些错落的爱。真的就像她那久居云南的朋友告诉她的那样,到了这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忘却,什么也不再去想。

她渐渐睡过去,觉得终于可以卸下那些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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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和爱。她在想,她要不要就此停留下来,她是否舍得,那些2003-2004年她写进了《十爱》里的人和细节,那些郁紫或者深红的情绪。那些人,他们都来和她道别,不管她想不想要。她的摄影师,她的山寨里的隐士,她的含着女孩小脚趾的温情男子,她的精神错乱穿了裙子上街的小男伴,她的明确说了要带走她的游吟诗人……她爱他们,她把他们藏在这深深缝合的故事和爱里面,只在若干年后她不再盈润了,才敢一一拆出来问候。

像电影的结束,这本书。女孩在丽江的最后一日,坐在叫做蓝页的酒吧里看着三个男孩的乐队练唱。她坐在门口的桌子上抽烟。二十一岁,刚刚剪了宛如埃及艳后般的头,眼睛出奇的大。她从大玻璃里看到自己,就轻蔑地笑了——这女孩像一个谎,看似无与伦比的美好,可是谁也不会知道,她此刻已经空了,此前的一些爱全部被装进了一本叫做《十爱》的书,而这本书正在遥远的北京刷刷刷地印刷着,多么跳跃不羁的爱和情感都被生生地摁在了冰冷的纸上。此刻耳边有温柔的人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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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有软软动着的,会说故事会亲吻的嘴唇像深夜海面的船只一样像她游弋过来。她竖起耳朵,想知道,还听到了远处推近的海潮的声音,这里靠近洱海。苍山,洱海,多么婉切动人的词,多么冷漠的人,都会不自禁地念起誓言和永久来。

她恍恍地觉得,有新的爱泊过来了,一定有,肯定会有,当然要有。她笃定地想。

又及:要深深地感谢花花果果二位姐姐,这本叫做《十爱》的书,坚坚实实地垒砌起我和我的这两位编辑之间的爱。我敢说,我们之间的爱是有史以来最深挚真切的编辑和作者之间的爱。还有我的小姐妹颜禾,这个姑娘仍旧和我换穿鞋子,彼此诋毁对方身边出现的男子,生怕有人夺了自己在对方心里那块重得不能再重的地方。最后要感谢爸爸妈妈,我明亮的眼睛来自他们,使我和你们,和我的文字对视的时候是如此坦诚真挚。

张悦然
2004年6月25日 午后于丽江蓝页酒吧